[原创]人体系统生物学能为中西医架构沟通的桥梁吗？
人体系统生物学能为中西医架构沟通的桥梁吗？
——兼与上海交通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生物学家赵立平老师探讨
作者：王世保
我们这个世界是差异化的，不仅那些自然事物是多样的，而且人类发展出来的文化也是多元的。不同的文化蕴育了不同的认识自然的认知体系，不同的认知体系因自己的思维方式、研究方法和元理论框架的不同而划定了各自的认识边界。在所有的人类文化中，中国文化和源于古希腊的现代西方文化是现在仅存的四大文化体系中的两个主要代表，它们是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下独立发展起来的两种并列的认知体系。西方文化中，在古希腊自然哲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科学知识体系被西方人称为其文化中的最为确实的一部分，由其衍生出来的大量技术已经为人类带来了高度繁荣的物质文明，而科学也随着这种物质文明的传播在其所在的文化区域占据了霸权地位；中国文化中，中医则是在两千年以前就已经成熟的知识体系，并在现代社会中仍然发挥着自己中重要的社会功能。二十世纪以后，随着西方文化在中国大肆的传播和发展，中医与科学在现代的中国不可避免地遭遇在一起，二者却因各自的文化地位趋于不同的命运状态。
科学在现代的中国文化中保持着不可动摇的霸权地位，由其塑造出来的科学主义人士一方面对中医不停的诋毁，一方面又想把中医纳入自己的理论框架内，以显示自己无所不能的认识能力和包容性，这就是那些非中医的科学家们插足中医领域所要做的事情；而中医在随着儒家思想退出中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地位以后也失去了固有文化的支撑，孤立里地处在与自己异质的科学文化氛围里，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合法性，中医学界也在力图用科学理论阐释和改造自己，极力加入科学的“俱乐部”之中。
无论是那些非中医的科学家对中医 “招安” 的非中医研究，还是那些中医人士对科学“投降”的自我改造，都在实践中发现建立在原子论基础上的现代科学与建立在整体自然主义理论基础上的中医却是格格不入的，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以致于“招安”的和“投降”的人士都把手伸出来了，却发现根本握不到一起，他们之间有着一个不可逾越的横沟
这个过程是从民国时期的张锡纯开始的，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西医结合更是上升到国策受到政府的全力支持，直到现在国家还在下发融合二者的几十年规划，可是这种主观意义上的撮合并没有让这对冤家结出什么果实来。但失败并没有让他们汲取教训，中医学界内外的一批人士又盯上了西方自然科学在二十世纪中期兴起的系统论，尤其是那些在系统论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生命科学，比如系统生物学或者人体系统生物学，又让他们看到了二者苟合在一起的朦胧幻境。于是一些从事这些理论研究的学者简单地认为既然中医和他们的理论都是把人体看作整体的，那么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和可能，这些研究系统生物学的生物学家和西医学家们又开始了“招安”中医的工作，他们以为从此找到了二者沟通的桥梁，便通过媒体对外大肆宣传他们将要实现制造出一个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高于中西的医学梦想来。
那么建立在这种人体系统生物医学上的乐观真是象那些生物学家所描述的那么令人乐观吗？或者说人体系统生物医学真的能在中西医之间建立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吗？下面我就不乐观地对这种“苟合论”进行批驳，以正国人的视听，免其误导中医学的发展。
一、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医学的元理论框架不同
所谓的元理论框架就是一个学者在研究自己面对的对象时所持的先入观念，这是必要的，否则研究者面对一个陌生的事物只能是毫无作为，这个元理论框架就决定了研究者如何去开始他的后续的研究工作。
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学作为两种不同的认知体系，它们的元理论框架是不同的。中医的元理论框架就是阴阳五行理论和气化论，这种理论是中国古人在经过几千年的天文和物候的观测基础上总结出来的描述天地万物变化的总规律。阴阳五行理论把天、地、人和万物统摄为一个具有广泛联系的整体，使得人体的任何变化都会在一个广阔的自然环境中得到有效地考察和认识。
人体系统生物学是在Lee Hood领导的美国系统生物学研究所、Jeremy Nicholson领导的英国帝国理工的生物分子医学系、Ian van der Greef领导的荷兰TNO 医学系统生物学实验室以及陈竺领导的上海系统生物医学研究中心等机构的探索和推动下正在兴起的一个新的学科方向。只要我们对这个新兴学科的基本内容了解一下，就不难发现这个学科的元理论仍然是那种基于还原思维建立起来的现代“生物原子论”，比如代谢组学、基因组学和蛋白质组学等。人体系统生物学家在研究人体的时候，即使把人看作一个整体，那么他们也是通过既有的基因、细胞或者蛋白质等理论来对人体的器官、组织或者其他有效部位进行考察的。
我们看，中医理论的元理论框架是阴阳五行理论，而系统生物医学的元理论框架仍然是建立在四元素学说基础上的原子论。这种元理论的不同决定了他们研究方式和最终的研究结果的不同。
二、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医学的研究实体不同
一些人士对于中医与人体系统生物医学或者说中医与西医之间的融合所持的一个最普遍的“根据”就是它们研究的对象都是人体，既然人体只有一个，那么融合就是理所当然地。事实上这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分析的虚假的假设，它是不成立的。
我们知道人体仅仅是一个有待认识的抽象的整体，它需要研究者给其赋予具体的内涵，正是中医、人体系统生物学和西医的元理论不同也决定了它们的研究者给人体这个抽象物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内涵，也就是说它们是在认识不同的实体。
对于中医而言，在阴阳五行理论和气化论的主导下，研究者最终认识的人体是与外界具有广发联系的包括气血、津液、五脏六腑和经络系统在内的实体；对于西医或者人体系统生物医学而言，研究者给人体赋予的仍然是包含依据还原论建构出来的器官、组织、细胞、基因和分子等在内的实体。比如中医的“心”与西医的“心”就是两个本质不同的实体，中医的“心”是对应于天上的火星、地上的南方、夏季、午时和主人体的血脉、情志为喜的既开放又封闭的实体，而西医的心只是在血液循环中起着核心作用的解剖学意义上的器官实体，它只一种是孤立的抽象物。
中医与人体系统生物医学和西医各自的认识对象不同，也决定了它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结合可能的基础。
三、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医学的思维方式不同
事实上元理论框架自身就内涵了相应学科的思维方式，不同的元理论框架本身就是和其内涵的思维方式共生一体化的，这就是说有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就会产生什么样的元理论框架来，有什么样的元理论框架就会内涵什么样的思维方式。
中医的阴阳五行理论所内涵的思维方式就是直觉类比的整体思维，这在《周易·系辞下传》里有着非常准确的描述：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侧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古人就是通过这种思维方式不仅作出了深奥的包罗万象的八卦，而且也总结出了包含天地人三才之道的阴阳五行理论。这种直觉类比的整体思维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一方面就是取象比类，以象比象。比如从天上五星类比到人体的五脏，由大地的河川类比到人体的血脉，由社会的政治解构类比到用药的配伍理论……
一方面就是司外揣内，整体直观。这种思维方式主要是用在中医诊断领域里， “有诸内，必形诸外”的内外一体的整体观决定了中医采用“司外揣内”的诊断方式，中医家往往通过“望、闻、问、切”四诊的手段直接搜集病人体外表症，然后揣测分析其内在的病因、病机和病情转归等情况。
人体系统生物学仍然采用的是逻辑建构的理性思维，这是由其元理论框架来决定的。比如要求检测的指标要精确化和量化，而量化和精确化的指标是需要建构性的实验来完成的。虽然人体系统生物学称自己在检测时不破坏人体的整体性，但是他们在检测血、尿、便等样品时，采用的仍然是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上的实验，包括那些实验仪器和检验指标都是建立在还原思维基础上的。
因此，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学之间虽然都把人体看作整体，但是研究这个整体的思维方式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四、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医学的研究方法不同
正是中医和人体系统生物医学之间的元理论框架、认识实体和思维方式的不同，也最终决定了它们各自的研究方法的不同。
人体系统生物学把自己定义为“以人体生物系统的涌现特性及其发生机制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一门学科，虽然它把人体看作一个整体，但是它的研究起点仍然是从还原思维和由此而生成的系列“生物原子理论”（包括代谢组学、基因组学和蛋白质组学等）作手的，比如人体系统生物学研究者在检测人体涌现出来的特征时，不是对其涌现出来的样品进行整体检测（这样必然会象中医那样得不出精确的量化指标来），而是依然要检测那些通过还原思维而得出来的低级层次的主观构造物，如代谢物、蛋白质和微生物中的基因。最后这种检测的结果，即那些量化的指标还是要被用到已经建立的还原理论中进行推测，比如用西医的生理、病理学理论去推测各个器官、组织和细胞的生理以及病理状态。
我们看系统生物医学的理论依然是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上的，它把人体看作一个整体仅是一种手段，或者是研究过程中的一个权宜之计，它不是自始自终都是整体性的。
中医采集的人体涌现出来的信息是在人体作为一个整体而涌现出来的整体性特征，比如发烧、面部颜色、二便的性状、舌象、脉象等，这些特征的观测仍然是将其作为一个整体来进行直观的，这就是说中医的整体性思维是贯彻始终的；而且中医家通过诊断最后采集到的信息仍然是在中医的整体理论中得到推演的，比如把人体整体显示出来的发热现象归于六淫中的风寒或者风温所导致的。这种模糊而精准的整体观测得到的人体表征是与中医的病因和病机的判断理论有着内在推演一致性的。
中医理论与现代系统生物医学具有唯一相同点的就是都把人体看作整体，但是这只是一个起点，最终因不同的元理论框架、认识的实体、思维方式和研究方法的不同，二者之间仍然具有本质的区别。这种本质的区别决定了中医与人体系统生物学之间仍然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横沟。
科学有科学的认识边界，它不是万能的，它应该持着一种理性的态度容忍那些与自己具有不同认识边界的非科学理论，而不要企求去实现那种虚幻的一统天下的局面。认识到这一点，是一个科学家所应具有的智慧和理性态度。
多一种不同于科学的认知自然的方式，人类也就多一条有利于自己生存的路径!有不同于科学的中医存在，正是人类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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